半夏小說

第19章 第19章 房啊親情

關燈
第19章第19章房啊親情

一針鎮定劑能睡兩個小時, 褚辰不放心二姐,談完事,便要告辭離開。

孫大娘拉着人不放, 要留飯。

周大明在旁幫着勸說。他算看出來了,孫建國這個前小舅子不簡單, 年紀不大, 人情練達, 是個人物。

孫建國擡眸看向褚辰:“現在知青回城困難, 你有辦法?還是滬上你們家裏,已經幫你二姐安排好了接收單位?”

褚辰打開公文包, 取出病例, 遞給他。

孫建國接過來一看, 竟是精神病的診斷證明。再看褚辰, 便帶了厲色, “這病例一開,你可知道後果?”

褚辰颔首:“知道。回城後,短時間內,二姐很難找到工作。”

不寫嚴重點, 人家知青辦能幫你辦理病退?

病例夾在檔案裏跟着人回城,知青辦、居委會要來家核實的,沒有一年半載, 你能說自己痊愈了嗎?

雖然大家心知肚明,知道怎麽回事兒,但戲還要演下去。畢竟,日後政策如何,誰也不知道,遂再謹慎小心也不為過。

“不只找工作, 有這病例在,她……”孫建國頓了下,接着道,“她日後再嫁,又有什麽好人家?”

褚辰訝異地挑挑眉,周連長口中,二姐當年死纏爛打嫁過來,孫建國作為軍人,雖然接受了,心裏上是不待見的,二人感情并不好。

他的依據是,結婚這麽多年,孫建國一直沒讓二姐帶着孩子去随軍。

現在看,周連長的話帶了太多的個人主觀意念:“二姐迫切地想回城,那就先回城。當年她讀的滬上中學,是重點高中,她成績穩,要不是臨考時,高考突然停止……回城後,正好在家好好調理下身子,備戰來年的高考。”

孫建國聽明白了,褚辰給他二姐選了一條路,并對他二姐能考中大學報了極大的期望。

搖頭輕笑了聲,孫建國道:“褚辰,你和你二姐多久沒見了?”

褚辰疑惑地看他:“11年。”

“11年,”孫建國咀嚼着這個字眼,短短的三個字,卻是多麽漫長的歲月,“褚韻以前學習如何我不清楚,我只知道她嫁給我後,我阿爸托關系将她安排進大隊小學教書,五年級的數學她都教不了。”

褚辰一愣:“怎麽會?”

“不相信是吧,”孫建國輕扯了下唇,示意褚辰看窗前書桌上堆積的初、高中課本,“早幾年,我在部隊托人給她買的書,她從沒翻過,你去看看,可有反複翻動的痕跡。我剛回來的那會兒,上面都落了厚厚一層灰,現在這麽乾淨,是阿媽為了照護我,進來打掃房間,幫忙擦拭的。”

褚辰放下公文包,過去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,孫建國應該是找新華書店的工作人員買的,書是當年出版的新書,沒有看過折過劃過的痕跡。

又看了幾本,本本如此。

放下書,褚辰轉頭看向孫建國:“前天姆媽打電話,我才知道二姐結婚了。這麽多年,我和我愛人每年都給二姐寄兩次包裹,一次年底,一次年中,寄的是農場三連的地址,她可有收到?”

孫建國看向母親。

孫大娘搖搖頭,“小韻很少收到包裹,上次收到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還是74年,采采剛出生,滬上寄來的,兩袋奶粉、兩瓶麥乳精、一個包被,一厚一薄兩套小兒衣服。”

褚辰聽得一怔:“采采哪天的生日?”這包裹跟昭昭出生時,姆媽寄來的一模一樣。

孫大娘:“6月15。”

昭昭的生日是6月24日。

想到姆媽作為教師的古板,褚辰一顆心沉了沉,二姐當年出事,應該向姆媽求救或是因為太過害怕,寫信向她述說了。

所以,再次接到二姐的求救信,姆媽才讓他帶一千塊錢過來,為的是拿錢安頓好二姐,阻止她回城。

想到醫院裏突然發瘋的二姐,褚辰心裏一痛,看來二姐也知道姆媽的意思了。

周大明:“我回去找人查查,看誰拿了你寄給你二姐的包裹。”

“麻煩你了,”褚辰收斂起情緒,“東西都不貴重,多是一些吃食,便是知道是誰,肯定也早進肚了。主要是吧,我愛人怕我二姐乾農活累傷、曬傷,專門給她配了些調理身體和抹臉的藥丸、藥霜。我怕人不懂,不敢吃不敢用,胡亂丢在哪,那就太可惜了,用的藥材都不便宜。”

周大明拍拍他的肩:“放心,找到了一定給你寄回去。”

“那倒不用,有期限的,找到你看看,過期的就丢了吧。沒過期的你給嫂子,藥丸是人參丸,補氣血的,你也能吃,藥霜抹臉,可防止皮膚曬傷、曬黑。”

周大明一聽人參丸,更重視了,準備下午回去就讓人去查。

褚辰拿起公文包,再次提出告辭。

孫大娘拉着他的手,緊攥着不放,“她四舅,不急不急哈,醫院離寨子十幾裏,騎自行車半小時就到,我等會兒請隔壁的鳳丫過去幫忙看着點。你看你來小半天,還沒好好跟采采相處呢,這一別不知何時能相見。不如等她醒來,你陪她玩會兒,認識認識。順便嘗嘗我的手藝,我養的雞,老肥了,咱抓兩只,一只炖了,一只爆炒。”

孫建國:“留下吧。”

周大明笑:“我是好久沒吃肉了。褚老弟,來來,咱倆幫大娘抓雞去。”

孫大娘奪下褚辰手裏的公文包,笑着推他:“快去,就在後院的小樹林裏,我養的多,挑大的肥的抓,再順便瞅瞅雞窩,今天的雞蛋還沒撿呢,那邊放的有籃子,正好幫我把雞蛋撿回來。”

眼看着褚辰跟在周大明身後去後院了,孫大娘放下公文包,看向兒子:“建國,我瞧着小韻這四弟人不錯,禮貌、謙遜、說話做事有章有法,那是不是說明,這褚家也是明理的人家,你和小韻……”

“阿媽,褚辰自小在他爺奶身邊長大。他阿爺去逝前是滬上央行的行長,他阿奶畢業于清華,是有名的翻譯家。二老祖上,清末、民國那會兒,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。言傳身教,你單看他一身貴氣就知道了,他和褚韻雖是姐弟,卻不是一類人。褚家……”想到婚後,自己找人調查的滬上褚家諸人,不由搖了搖頭,父母愛長子,原無可厚非,但如褚家父母那樣溺愛成性,養得其自傲自大,眼高手低,還真不多見。

怕母親不死心,還想留下褚韻,孫建國再下猛藥:“您再看他們這麽多年對褚韻的态度,就知道,這家人,有多涼薄。我不想這份涼薄,最終又落在采采身上。”

“褚辰不是說了嗎,年年都有給小韻寄包裹……”

“阿媽——”孫建國無奈道,“你兒子還癱在床上呢,咱能別耽誤人家好嗎?”

孫大娘張了張嘴,最終長嘆一聲,去隔壁請鳳丫去醫院幫忙照看會兒褚韻。

雞抓回來,一早出門去高山上采古茶的孫大叔也回來了。

知道褚辰是兒媳的四弟,特別熱情,拍着褚辰的肩,哈哈笑道:“來的好,大叔我今兒啊,不擔采了簍古茶,還抓了兜竹蟲。”

說着打開只布口袋給他看,白白胖胖的竹蟲,沉甸甸的,足有一斤多,“今兒大叔給你露一手,等着瞅好吧。”

家裏養蜂,每年割蜜時,褚辰也會弄些蜂蛹,油炸了給昭昭吃,邱秋先開始是看都不看的,近兩年,也會在昭昭吃得噴香時,嘗那麽幾口。

“大叔,您準備咋做啊?油炸的可不稀奇。”褚辰笑道。

孫大叔掂了掂手裏的重量,笑道:“油炸一部分,采采愛吃。剩下的焯下水,跺碎放進雞蛋液裏,加點同樣焯過水的新鮮茶葉,攤餅吃,怎麽樣?”

“行啊,我還沒吃過雞蛋茶葉竹蟲餅呢,今兒好好嘗嘗您和大娘的手藝。”

“稍等,一會兒就好。”老人說罷,拿着東西走進了竈房。

孫大娘正在給兩只雞褪毛,看他進來,笑道:“小韻這四弟好相處吧?”

“文化人,懂禮知禮,不嫌老頭子啰嗦,是個好小夥。”

孫大娘笑眯了眼,樂滋滋道:“他還說,他愛人的舅公是他們那邊有名的老中醫,什麽七十二代的傳人,最善長的就是各種疑難雜症和針灸治療,老厲害了。人家主動提出,想帶咱家建國過去看看。”

孫大叔一震,忙奔到院中找褚辰求證。

褚辰點頭,仔細跟他說了說這些年舅公治療的病人。

老人高興壞了,飯桌上開了壇自釀的紅薯酒,周大明和褚辰沒喝幾口,他一個人把自己灌醉了。

将孫大叔扶進房,蓋上薄被,褚辰出來見孫大娘拿着碗追着采采喂飯,便上前極自然地接過飯碗,走到采采面前蹲下,笑道:“四舅喂你,好不好?”

采采繃着小臉,瞪大眼看他,“大舅怎麽沒來?五舅怎麽沒來?”

褚辰舀起一勺菜拌飯,送到她嘴邊,采采“啊”一聲張大了嘴,湊過去把飯菜含進嘴裏,大口咀嚼。

“怎麽不問三舅?”

采采疑惑地歪了歪頭:“有三舅嗎?”

褚辰舀飯的手一頓,随之笑道:“有啊。三舅最皮了,力氣也大,小時候在樓下跟小朋友踢足球,一腳踢得足球飛起,‘砰’一聲砸在人家門上,驚得隔壁燒菜的李家嫂嫂手一抖,油全倒鍋裏了,氣得她站在門口罵。你猜怎麽着?”

“撿了球,趕緊跑呗。”

“哈哈……”褚辰大樂,拿手帕拭去她臉上的飯粒,笑道,“你三舅可沒你這麽乖,他啊,撿起球,一把塞我懷裏了。李家嫂嫂以為是我踢的,捉了我的耳朵,拎着我找你外婆告狀……”

“你挨揍了!”采采肯定道。

褚辰搖搖頭,“沒有。你外婆不打人。”

姆媽不打人,卻會打電話找阿奶、阿爺告狀,話裏話外,都是他不如大哥乖、不如大哥聰明、不如大哥懂事、不如大哥嘴甜,闖了禍不知道趕快逃,跟只木頭似的站在原地讓人來捉,捉住還不趕快道歉、告饒,嘴甜甜地哄李家嫂嫂幾句,讓人把氣消了。

現在倒好,被人拎着耳朵找到家裏,自己受罪不說,還讓她跟着賠禮道歉丢盡了臉。

“那她肯定罵你了。”采采煞有介事道。

褚辰再次搖頭:“我不在她身邊長大,她說沒資格管我。遂她從不對我打罵。”

“啊,你好幸福呀!”采采好不羨慕。

褚辰點頭附和:“對,我小時候過的很幸福。那天之後,你太外祖每晚下班回來便給我講《三國演義》,當時宜興坊附近的街上有個書報亭,賣《三國演義》連環畫。它不是一、二、三、四連續出的,而是跳着出版,你太外祖每星期都要帶我去兩三次,看有沒有新出版的,一套書60冊,我們祖孫用了兩年時候,全部集齊。”

“三國演義?”采采歪了歪小腦袋,“畫有小人的故事書嗎?”

“對!畫有小人的故事書。”1970年,他和爺奶住的家被查抄,那套連環畫不知流落何方,是被哪個求知的小朋友偷偷撿去了,還是集中在小廣場燒了?

采采吃下勺子裏的飯菜,扭了扭小身子,含糊道:“想看。”

“好,四舅回去找找,給你寄來。”

采采忙把小手指伸出來:“拉鈎!”

褚辰把勺子放進碗裏,伸出小指輕輕勾住她的,笑着輕晃道:“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!”

采采大樂,跟着嚷道:“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!咯咯 ……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……”

孫大娘看着相處融洽的甥舅倆,悄悄抹了抹眼角,進竈屋給褚韻盛飯菜、雞湯。

下午褚韻要做清宮術,怕吓着采采,褚辰抱着吃飽的小家夥,進了孫建國住的房間,“采采,交給你一個任務。”

采采攬着褚辰,小臉貼着他的脖頸蹭了蹭,疑惑道:“什麽?”

“四舅和你阿奶下午有事要忙,你在家陪陪爸爸好嗎?”

采采看向床上的孫建國,父女倆四目相對,采采小臉一扭,避開了她爸的目光,小小聲道:“爸爸有點兇。”

褚辰看着孫建國挑眉,若有所指道:“你妹妹昭昭從不怕我兇,因為當爸的都不舍得打罵女兒。”

“真的?”采采悄悄朝她爸看去。

孫建國僵硬地點點頭,朝她伸出雙手:“阿爸打過你嗎?”

那倒沒有。

“罵過你嗎?”

沒。可你臉一板,看過來的眼神,就已經很吓人了呀!

褚辰将懷裏的小人兒遞過去,采采立馬縮起了小手小腳,不敢動地被她阿爸接在了懷裏。

見采采待的不舒服,褚辰伸手拍了拍孫建國硬梆梆的胳膊:“你放松點。”

孫建國将手臂往下落了落,很是不待見他,自己回來快一個月了,采采一直不敢往他身邊湊,褚辰不過在家待了這麽一會兒,就把他閨女籠絡了。遂張嘴攆人道:“趕緊走吧。晚上來家吃飯,家裏有空房,別亂花錢住什麽招待所,不乾淨,還貴。”

“好。”

到了縣裏,周大明回農場。

褚辰拿着孫建國和二姐的結婚證,帶着大隊開的證明,和提着食籃的孫大娘去縣醫院,剛一到大門口,就聽有人嚷道:“哎呀,住院部那邊有個女知青為了回城,爬上樓頂鬧着要跳樓——”

褚辰心裏“咯噔”一聲,撒腿就往住院部跑。

孫大娘抱着食籃小心跟上,褚韻她知道,婆媳相處了幾年,鬧鬧行,跳樓絕不可能,那是個惜命的。

褚辰邊跑邊朝住院部樓上看,遠遠就見五樓樓頂立着幾個人,最前面的女同志已經走到樓邊邊。近了,才發現那人比二姐低,比二姐胖,頭發比二姐短。

吐出一口長氣,褚辰雙手拄着膝蓋停在樓前,才發現背上起了一層冷汗。

孫大娘也看清了樓上的人,安慰道:“沒事、沒事,不是你二姐。”

褚辰不好意思地朝孫大娘笑笑,一屁股坐在了花壇邊的長椅上,“好久沒跑步了,腳軟,我緩緩,大娘您先上去。”

“唉,行。”孫大娘走了幾步,想到什麽,回頭擔心道:“不是崴到腳了吧?”

褚辰笑着沖她擺擺手。

褚韻已經醒了,正聽鳳丫跟她說跳樓的女知青呢,擡頭見婆婆挎着個沉甸甸的竹籃進來了,不由朝她身後看去。

“你四弟在樓下呢,我們一進醫院大門就聽人家說有女知青跳樓,他以為是你,吓得撒腿就跑,到了樓下,看清樓上的人不是你,松了一口氣的同時,一陣後怕。這不,想緩緩再上來。”

放下食籃,孫大娘一邊将飯菜端出來招呼鳳丫跟着一起吃,一邊跟褚韻道:“放心吧,你四弟是個有本事的,過來沒一會兒,就找醫生幫你開好了病例。知道你心急,他說等會兒去知青辦幫你辦病退。”

褚韻頓時感到一陣輕松,肩背都松弛了幾分,雙唇微微上翹,端起碗扒飯,吃了兩口,想到什麽,觑眼婆婆的臉色,喃道:“媽,我和建國……”

孫大娘臉一拉,沒好氣道:“建國寫好離婚申請交給你弟了。不過,有一條我得跟你說清楚。”

褚韻點頭:“您說。”嫁過來她才知道,真正疼孩子的母親是什麽樣的,那真是在外怕你受委屈,在家又怕把你養的立不起來,天寒怕你冷,天熱怕你曬……褚韻摸摸臉,可惜,自己就是怕曬的那一類,稍不注意,不是曬蛻了皮,就是黑一個度。

“采采你不能帶走。”

褚韻一愣,輕輕點點頭。

下鄉時,姆媽一再叮囑,不讓她在鄉下結婚。

她結了。

信一寄回去,姆媽就單方面跟她斷了聯系。

再次寄信回去求救,爹爹、大哥、五弟沒來,反倒讓同樣在鄉下掙紮的四弟來了,她就知道姆媽不想讓她回去,嫌她丢人!

她回去日子肯定不好過,哪能再讓采采跟着她受白眼,遭人嫌。

孫大娘一喜,随之又兇巴巴道:“你這女人也是心狠,說不讓你帶采采,你就真應了……唉,我可憐的孫女喲,小小年紀就沒了娘……”

邊絮絮叨叨念,孫大娘邊偷偷打量褚韻的臉色。

褚韻想笑,又心酸,一顆心發漲,頂的難受:“您放心,等我站穩腳跟了,就接采采過去跟我一起生活……”

“休想!”孫大娘立馬變了臉,“我孫女才不跟你走呢。”

褚韻知道能不能接走采采,關鍵還在孫建國,遂也不跟孫大娘争:“建國……你們不準備送他去大城市看看嗎?”

孫大娘打量眼褚韻,見她這會兒情緒穩定,輕咳了聲:“你四弟說,他愛人的舅公是他們縣醫院的副院長,苗醫,第七十二代傳人,善治疑難雜症,善針灸,他想讓建國跟你們一起走,到貴州讓他舅公給看看。你不會反對吧?”後一句,孫大娘說的小心翼翼。

褚韻眼裏溢滿笑意,真心為孫建國高興,抿唇,嗔了她一眼:“我在您心裏就是這麽小氣巴啦的?”

孫大娘眼一翻,賞她一個白眼:“是誰,因為我多給采采蒸了回肉沫雞蛋羹,哭鼻子的?”

褚韻不自在地将頭埋在碗裏,扒了口飯,小聲低咕道:“那還不是怕你有了孫女,就此一顆心長偏了!”

在家,姆媽最疼的是大哥,然後是五弟、六妹。

四弟有爺奶護着,三弟皮的很,一周能跟人乾三四場架,爹爹怕兒子長大了進監獄,丢他的人,不得不為他投入了全部的心力。

三年·自然·災害時期,在家的五個孩子,父母每周會帶一個去飯店,吃中餐,點盤肉菜,給他們兄妹補補。

一個多月輪到她一次,次次總有狀況,不是大哥氣喘病犯了,就是三弟跟人打架,爹爹忙着帶他跟人道歉去了。

再就有小五小六纏着要一起去,肉菜端上來,她剛要去夾,姆媽的眼光看過來,筷子一轉落在旁邊的素菜上,姆媽便會給她一個贊賞的眼神,她能樂兩三天。

等下周、下下周……三弟五弟六妹大哥一個輪一個跟着出去時,那種失落感,那種對肉菜的渴望,能把人逼瘋。

後來,奶奶知道了,偷偷去黑市高價買了兩斤肉讓四弟送回來。

姆媽沒舍得吃,抹上鹽後挂在陽臺上。

開始時,她一天天去看,姆媽就說她,沒個女孩樣,又不是饞痨鬼投胎,哪能對着一塊腌肉留口水呢。

不敢再去看了,在家都要避着陽臺走。

等再想起時,哪還有什麽肉。

真的不能想,一想就會發現,類似的事太多太多……不大,點點滴滴積在心裏,過不去。

褚辰上來看過正在吃飯的褚韻,轉身去找婦産科的醫生。

清宮術即是刮宮,六七十年代人工流産最常用的方法。

手術時穿破子宮的幾率不小。

褚辰準備了個紅包,一張五塊錢的紙鈔,五張工業券。

醫生以為他想讓病人打麻醉,手一擡拒絕了,“麻醉藥醫院急缺,你便是送禮也得等一天。”醫生說着輕嗅了下,“你們吃飯了?想要無疼,術前4小時不能吃喝。”

也就是說,麻醉藥其實還是有的,只是不多了,想勻還是能勻出一兩個人的用量。

褚辰自然不希望二姐多遭一份罪,摸兜掏出一張布票一起遞了過去。

醫生贊賞地看他一眼,收了布票,紅包沒要:“四個小時後,再來找我。記住不許再吃喝東西了。”

褚辰莞爾:“您不看看紅包裏是什麽?”

“人要知足。”老太太丢下這句話,沖他擺擺手,勁勁地走了。

回病房跟二姐和孫大娘交待了聲,拿上二姐寫的離婚聲明,褚辰去知青辦給她辦理病退,然後又拐到民證局,站在民證局門口,褚辰遲疑了。

兩人明顯有情……

可不辦也不行啊,下鄉知青若在本地成家,是不允許回城的,除非城裏有單位接收。

最終一咬牙,褚辰走進了民證局。

再出來,手上拿着兩張離婚證。

晚上七點,褚辰和孫大娘将褚韻扶進了手術室。

醫生将二人攆走,拿出麻醉藥,注射進了褚韻體內。

對一位在婦産科待了大半輩子的老醫生來說,清宮術不過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手術,半小時,門打開,護士揚聲叫家屬了。

褚辰抖開自己來時穿的大衣,進去,包住褚韻,将人抱回了病房。

孫大娘拿着雞蛋、紅糖跑到食堂,沒一會兒端着碗荷包蛋回來了。

五個雞蛋大半碗糖水進肚,褚韻輕籲口氣,有力氣了,催着褚辰、孫大娘回寨。

褚辰端來杯水和半盆溫水,讓她擦擦臉頸,漱漱口。

把洗刷過的盆和口杯放好,看着人躺下,沒一會兒打着呼地睡着了,褚辰才和孫大娘輕輕帶上門,走出住院部。

“娃他娘,她四舅,”孫大爺趕着牛車剛到,就遇到了出來的兩人,樂道,“吃過晚飯,建國就催我趕快過來,我就說沒那麽快,她四舅來了,姐弟倆11年不見,不得好好說會兒話。”

孫大娘見不得老伴得瑟,沒好氣道:“是是,就你聰明!”

“嘿嘿,那可不!”孫大爺邊甩着鞭子趕牛調個頭,邊跟老妻貧道,“我要不聰明,當年那麽多俊小夥,你能挑中我?”

孫大娘老臉一紅,走到車邊,欠身在車架子前面坐定,對着他的後背狠狠拍了一記,斥道:“胡說什麽,老不羞!”

“哈哈……她四舅你來評評理,哪有實話都不讓人說的。”

褚辰只笑,跟着長腿一邁上了牛車:“大爺,回去收拾收拾,明天出發,你和孫大哥跟我們一起去貴州。”其實按褚辰的意思,這種手術相當于小産,怎麽也得養個三五天,怎奈,眼看着雲省知青越鬧越兇,哪敢多呆,別一個不好,波及到二姐。

畢竟,知青辦不是什麽保密單位。信不信?今天有人辦了病退,明天一早就能傳遍各大公社、農場。

越是人心浮動的時候,越不容許有特權的存在。雖然二姐有病是事實,可誰能說,十年知青生涯,哪個身上沒點大毛病、小毛病。

“你姐沒反對?”

孫大娘嫌他不會說話,又給了他一記:“小韻懂事着哩!”

**

滬上。

夜深了,路上行人已很稀少,但仍不斷有自行車迎着寒風費力地蹬着向前,這都是些上夜班的工人。

街道兩旁,還有幾家亮着日光燈的店鋪開着,牛肉湯和生煎包的香味從熱氣騰騰的店堂裏飄出來,引誘着人們停下腳步,在這隆冬的深夜喝碗熱湯、吃客生煎暖暖胃去去寒。

高壓汞燈把路面照得一片慘白,燈下遠遠走來一對青年男女,男的一米七四出頭的身高,推着輛自行車,自行車的前簍裏擱着一只長拎圈的棉布譜袋。

女孩走在他身邊,低他一頭,背着把大提琴。

“問夏,阿拉姆媽額意思是,叫阿拉兩個人先定親。”

樂問夏聽着腳下皮鞋落在地面上的“橐橐”之聲,猛然停下,擡腳落下幾個拍子,哼了段旋律,咯咯笑道:“旭哥哥,阿拉姆媽講了,定親也好,結婚也罷,嫩屋裏廂首先要準備一間朝南額房間,三轉一響帶咔嚓、四十八條腿。”

褚旭一怔:“侬姆媽講額?”

“對額!”

“那侬咋想啦?”

“我?”樂問夏沖他歪了歪頭,笑道,“我當然聽我姆媽呀,伊又勿會害我。”她家住在武康路一棟公寓樓內,一家三口擠在一樓一個套間裏的偏房裏,一張棕繃麻,一個衣櫥,一張寫字臺,一個簡易書架,兩把椅子,擠得滿滿當當的,就是全部。

自小,她就睡在加了欄杆的衣櫥頂上。

她和爸爸白天要是練琴,家裏的棕繃床就得先推出去。

廚房、衛生間跟一套房的另外兩家共用,做飯要輪着來,因為廚房小,只安得下一個煤氣竈。早上洗漱,晚上洗澡,亦要跟人排着號來。

這樣的日子她真的過得夠夠的,擁有一間朝南的、帶有玻璃花窗的大房子,是她兒時的夢想、多年的渴望。

褚旭凝眉,問夏的要求過份嗎?

不。

他知道,便是今兒換了任何一個女孩在這兒,也差不多是這樣的要求。

誰結婚不要房,不要家具呢?

這要求擱在文G以前,于他和他家來說,真就不是事兒。

那時,滬上還沒有搶房的事例發生,他家一棟三層的房子,除了頂樓被爺奶分給了,結婚後不願跟婆家擠住在老石庫門的大姑,剩下兩層,底樓是一間朝南的正房,一間客堂間、一間竈坡間,一間亭子間。

二樓兩間向南的正房,一間亭子間,一個大大的衛生間。

這麽多屋子,怎麽也能騰出一間房給他結婚用。可惜,1971年,閘北工廠裏的工人們為了改善住房條件,一窩蜂地越過蘇州河,湧來了。拖家帶口,将他們一家逼上二樓。一樓擠進了三家,每家平均都有五六口人。

當然,這種情況非他一家發生,宜興坊幾乎每棟樓都沒能幸免。

如今,二樓向南的兩間正房,小的那間,奶奶帶着小妹住了;帶陽臺的那個大間,用衣櫥分隔成了內外兩間,裏面一個雙層床,上層他睡,下層住了爹爹和姆媽,外面是餐廳,一家人吃飯活動的地方。

八平方的亭子間,住着大哥一家三口。

哪還有房子給他結婚用?

将樂問夏送到武康路公寓樓下,看她背着大提琴,拎着譜袋蹦蹦跳跳走進公寓大堂,轉眼不見了身影,褚旭的目光朝旁一移去,臨街亮着的一排窗戶裏,第五個僅有的兩扇窗便是樂問夏家。

他也是初中那會兒,來找同學玩,聽到悠揚的大提琴聲,扭頭看到了窗內閉眼沉浸式拉琴的姑娘,記下了那一幕。

三年後,他高中畢業,小他兩歲的妹妹初中畢業,衛生局定向招生,她考試通過,進了衛校。

兩丁抽一,他去了郊區的崇明農場。

在那,他遇到了當年拉大提琴的女孩,這才知道她叫樂問夏。

樂問夏——多美的名字啊!

騎上自行車,迎着寒風,一路疾馳,進了宜興坊,到了9號樓。

一握手閘,褚旭在竈坡間的後門停下,擡腿将虛掩的門踢開,邁腿下車,一手握車把,一手提車架,擡步走了進去。

自行車放在樓梯下,鎖上,褚旭上下抛着車鑰匙,迎着20支光燈泡的昏暗光線,三兩步邁上木質樓梯,幾下竄上了二樓。

幾間房都亮着燈。

褚旭不由看了下腕上的表,十點多了,這個點,以往阿奶和爹爹姆媽可都早上床睡了。

推開大房間的門,霍,都在啊!

“咋了?”褚旭擠坐在姆媽身邊,抱着她的胳膊,環顧一周,似真似假地逗趣道,“難道是在商量,怎麽為我結婚騰一間南房?”

大嫂丁珉一激靈,警惕地看向褚旭,“騰南房?!”她打量着這間帶陽臺的大屋,急道:“爹爹、姆媽,朝南格房間應該由阿拉褚青繼承伐,伊可是屋裏向格長孫呀,阿拉房毓又是重孫當中頭一個。奶奶,侬講對伐?”

說罷,捏了下懷裏昏昏欲睡的兒子。

五歲的孩子,疼了,他能不吭?

“哎呀”一聲,房毓徹底清理了,沖他媽叫道:“姆媽,侬掐我做啥?”

褚奶奶簡直沒眼看,瞪她一眼,轉頭看向剛回來的褚旭:“小五,侬二姐結婚,侬知道伐?”

褚旭一愣,看向低眉順眼沉默不語的姆媽。

褚奶奶一拍圓臺面,“問侬閑話呢,看侬姆媽做啥?曉得就是曉得,勿曉得就是勿曉得,回答起來老難伐?”

“曉、曉得伐。”

褚奶奶:“……啥辰光曉得額?”

“大概有好幾年了伐。”

褚奶奶捂了捂胸,看向二兒子。褚爸放在膝上的手動了動,擡頭跟褚奶奶對視了一眼,複又垂下,聲音沉緩道:“姆媽,當年搿種情況,阿拉搿一大家子能夠一個勿缺侪活着就蠻好了。現在再來追究困難辰光,啥人吃了虧,啥人占了眼眼便宜,有啥意思啦?”

褚奶奶氣得抓起圓臺面上小六寫東西用的一支筆,朝他丢了過去,普通話狂飙:“褚錦生,老二她是誰?你閨女!親的!她結婚,你們知道了當不知道,算哪門子的骨肉血親?!”

“好,你說那幾年難,我就問誰家不難,也沒見誰家跟咱家一樣閨女下鄉,就跟這個閨女沒了一樣吧?”

“還有,咱家真難嗎?你早年可是律師,不會跟我說你不會算帳吧?你算算,你雖然去農場了,每月是不是可以領一半工資?你愛人中學老師,可沒停課,一個月四十多塊錢。老五在農場,那也是有工資的。小六上衛校,國家是有補助的。更別說老大兩口了,加一起,五六十,哪個不能補貼點老二?不能在她結婚生孩子,當親戚一樣,随個禮?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